咔嚓。

头顶那根三人合抱的红木承重梁彻底断成两截。一截长达两米的金属锯齿带着滚烫的暗红机油,狠狠咬穿了密室的穹顶,直逼李长生的头顶。

青铜地砖被瞬间撕开一条口子。木屑与灰土夹杂着碎块兜头砸下。

李长生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的视线根本没看头顶那把足以将他劈成两半的链锯,而是死死盯着左手指尖。

在那片灰白色的数据流深处,一条沾染着暗红烙印的逻辑链条正向外延伸,尽头连着画舫外围。

“动。”李长生喉结微滚,吐出一个字。

链条那头毫无反应。

借着死契的微弱感应,他能清楚地察觉到温太岁此刻的状态——那座缝合了上百具古神残骸的庞大肉山,正像一滩烂泥般死死趴在画舫外围的废墟里。外部铁卫营高频火力的轰鸣声震天响,温太岁把脑袋埋在两头死去的噬骸猎犬尸体下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,企图装死躲过外面的机械扫荡。

“外面的疯狗群已经咬穿了外壳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顺着死契链条传导过去,“三息之内,带头冲垮左侧的链锯阵。”

链条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痉挛,随后是温太岁发抖的意念反哺回来。

不是他不想冲,而是外面那上百把机械链锯形成的金属风暴,足以在一息之内把他的肉身削成一地碎肉。他怕了。他宁愿像蛆一样趴在烂泥里,也不愿去蹚那绞肉机。

李长生右臂上翻卷的黑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摩擦声。

他左手大拇指按在食指的骨节上,没有强行催促,只是指腹缓缓用力。

骨霓裳背靠着墙,瞎了的双眼还在往外渗着血迹。

她听不到李长生通过死契下达的命令,只能听见头顶越来越近的电锯轰鸣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混合着焦糊的熟肉味——那是地上沦为电池的苗千锦正在高温下缓慢自燃的味道。

一条断裂的横梁轰然砸在她脚边,擦着她的蛇尾碎成几截。

骨霓裳烧焦的尾尖剧烈哆嗦了一下。

“防线保不住了……”她嗓音嘶哑,沾满血污的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指甲劈裂了都没察觉,“物理强拆根本不需要定位,他们打算把这里夷为平地。不能再拖了。”

李长生没有看她,左手指尖的幽蓝乱码开始高速重组。

“我还有古神蛇骨的本源。”骨霓裳突然挺直了背,空洞的眼眶转向李长生的方向,“我可以把最后一点本源抽出来,炸开头顶的废墟,至少能给你们撕开一个缺口……让我去吧。”

她说出这句话时,身体抖得厉害,嘴角却本能地往上扯了扯,像是在绝境里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体面和主导权。只要她先死,就不用亲耳听着这座她苦心经营百年的沉梦舫一点点被碾成粉末。

“闭嘴。”

李长生冷冷打断了她。

骨霓裳僵在原地,嘴角的弧度瞬间垮塌。

“你的命,现在只配用来死守阵眼。”李长生偏过头,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扫过她发抖的肩膀,“如果地上那个冒烟的废物停了,你就是下一块电池。在我让你死之前,把你的伪善和侥幸都咽回肚子里。”

骨霓裳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般的哽咽。她没有再反驳,只是默默将手指越抠越深,直到指骨泛白。

轰!

头顶的锯齿终于切穿了最后半寸阻碍。一大块带着阵纹的金属天花板砸落,重重砸在密室中央。

李长生收回视线。

温太岁依然死死趴在外面,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老狗,拒绝挪动半分。

“很好。”

李长生左手大拇指猛地按下了食指骨节。

指尖那团幽蓝色的乱码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猩红,随后化作一股暴虐的数据流,顺着主仆死契的逻辑链条,毫无保留地砸进了温太岁最底层的神经回路中。

没有试探,没有逐步加码。

他直接将死契的痛觉反馈阈值,拉到了极限。

密室外围的废墟中。

原本装死的温太岁,整个庞大的肉山猛地向上弹起半丈高。

“呃啊——!”

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,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野兽的凄厉惨叫,撕裂了外界震耳欲聋的链锯轰鸣。

痛。

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。

不是刀砍斧剁,而是他体内缝合的上百具古神残肢,在同一时间被一种超越物理维度的力量活活绞碎、重组、再绞碎。每一个细胞都在高维代码的碾压下发出濒死的哀嚎。

温太岁庞大的身躯在烂泥里疯狂翻滚,一巴掌拍碎了旁边的一根石柱,紧接着又把自己的半截胳膊硬生生扯了下来。黑色的毒血像喷泉一样从他体表数不清的裂口中喷射而出。

“你的恐惧在我的代码面前,毫无优先级。”

李长生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响,不带一丝人情味。

“冲,或者被痛死。”

死契剧烈引爆的瞬间,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反噬波动,顺着逻辑链条从温太岁那边倒灌回密室。

李长生闷哼一声,右臂的黑鳞瞬间炸开几片,血水顺着手肘滴落。

这股反噬波动带着古神残渣的狂暴,一旦在密室内彻底散开,不仅会冲垮地上那具充当电池的苗千锦,更会直接暴露他们的高维坐标。

就在暗红波动即将触及四周墙壁的刹那,空气中泛起一股极致的阴冷。

幽若微几乎透明的灵体从李长生身后浮现。

她没有看那道逼近的波动,而是反手握住那把残破纸伞的伞柄。这把伞在之前的香火摆渡中已经受损极重,此刻仅剩的几根伞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
幽若微苍白的手指探入伞骨内侧。

啪。

一根长满木刺的断裂伞骨被她硬生生拔出。

她没有停顿,反手将这根散发着极寒阴气的伞骨,狠狠扎进了自己近乎透明的右肩。

灵体被贯穿的瞬间,幽若微的身影剧烈闪烁了一下,差点直接溃散成一片青烟。但她死死咬住嘴唇,借着将伞骨钉入自身的痛苦,强行将体内剩余的香火阴气逼了出来。

冰霜以她为中心迅速向外蔓延。

这股极寒阴气顺着密室地砖繁复的阵纹,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整个画舫的废墟之中,像一层看不见的冷霜,将那股狂躁的死契反噬波动死死压制在了离地三寸的区域。

外溢的高温机油滴在冰霜上,发出刺耳的嘶嘶声。

与此同时,画舫外。

温太岁的惨叫声已经彻底变成了失去理智的咆哮。

超越死亡的剧痛彻底烧毁了他脑海中最后的一丝理智和怯懦。他对铁卫营高频火力的恐惧,在这股生不如死的折磨面前,变得根本不值一提。

他猛地从废墟中站起身。

那具原本就残破不堪的肉躯,此刻像是一个极度膨胀的肉瘤。无数根残破的骨刺从他背上扎破皮肤伸了出来。

他仰起头,一拳砸碎了挡在面前的一块青铜雕花板,随即便像一头发疯的犀牛,拖着如山的肉躯,直直撞向了左侧那片密集的机械链锯阵列。

随着温太岁的狂暴冲锋,原本躲在画舫外围防线后瑟瑟发抖的那群肉山暴徒,同时停下了动作。

这些被温太岁用残羹冷炙喂养出来的畸形怪物,他们的神经底层早就与温太岁绑定。此刻,主仆死契的狂暴共鸣瞬间辐射到了他们身上。

几百双浑浊的眼睛同时翻出眼白,失去理智的疯狂充斥了他们的瞳孔。

没有口号,也没有阵型。

这群原本畏缩不前的暴徒,如同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,紧紧跟在温太岁那庞大的身躯后方,形成了一股完全不计后果的自杀式血肉洪流。

画舫内舱,因为极寒阴气的压制,温度低得滴水成冰。

李长生站在不断落下的冰冷木屑中,左手的代码光芒渐渐黯淡。

生物防火墙内的死寂,与外部电锯撕裂木材、血肉炸裂的刺耳噪音,形成了一种荒诞到极致的落差。他听着外面那排山倒海般的嘶吼,知道这块炮灰已经扔到了敌人的刀口上。

温太岁庞大的肉山撞碎了画舫最后残存的一圈木质外墙,毫无花哨地冲入了前方的空地。

但他连半步都没能继续往前跨出。

就在他庞大身躯冲出掩体的瞬间,狄狂铁部署的高频链锯矩阵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。上百把两米长、高速旋转的重型机械链锯,已经交叉着在出口处合拢。

齿轮咬合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。

一张由高频金属锯齿编织而成的绞杀闭环,已经在他鼻尖前,完成了最后的收网。